灯光暗下来，“莎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隔了几个座位的地方响起，有些糊涂有点着急。从我背后，立刻有个清楚的女人的声音呼应他，“这在呢！”
      但是男人没有辨明方向，他屈下身子，坐在了斜坡台阶上。我“忽”地一下回过头去，在黑暗中和身边的卡交换了一个看不见的眼神。原来演员就在我们身边？就是那个开场前我还问过她是否对号入座的穿布旗袍的女生？
      灯亮了，亮在右上侧的顶棚，有着一双陆毅的眼睛的男主角坐在那张吊起的相思之床上，说起那段著名的台词：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换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
     这时候，男人已经找到了他的穿布旗袍的莎莎，落座在我们的正后面。他们的手有没有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咬耳朵时有没有从耳轮上刮起一阵失而复得的亲昵，我听不见更多的声音，但“莎莎”，“在这呢”这两声却像反复播放的梦境，在我们所观看的梦境之外喃喃独语。
     
     大一的时候，是2001年，上铺的文青卢同学拎着一台笔记本放起了孟京辉的几部先锋话剧的碟片，《恋爱的犀牛》，《像鸡毛一样飞》，还有什么？记得我凑热闹看过《恋爱的犀牛》的开场，那是郭涛的马路，费劲地皱起他本来就小的单眼皮，看着“满街的美女”和“扭曲的街道”。我想，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被这段黄昏的描述给融化进去了，在我们所经过的无数个黄昏之中，确曾有那么几次置身事外，独立桥头说心事或凭栏远眺大堵车，这孤独一如在星球地表宛转剥离的每一束光芒。
     除此之外，不再记得更多。或许还有，“明明”这个女孩的名字，年轻极了，因而嚣张极了，像踏在“楼梯拐角”和或许应该有的楼顶天台上的足迹，令人思及柔软的足踝和颈项，看不清容貌。所有你注定要爱上和错过的人，都不曾看清过容貌。
    
     上周五的晚上，等小卡回来吃饭。我已经忘记了他还要开例会这件事，时间一直到快八点，他才说出了门。我饿到体无完肤，心里骂了一万遍这该死的没人性的朝九晚五的所谓公司工作。自他上班后，就好像其实是天天在出差，只是晚饭后才稍微露个面，来不及说什么话，又是一夜过去，准备出发。可怜地铁背包男，犹是春闺梦里人。想到他也没吃饭，我只得压抑狮子座的尊严和火气，所以当他八点半到家，一坐下就从包里掏出有着剧照的信封，里面有两张VIP座位的戏票时，我狂喜之余，暗自觉得是老天对我开始懂得不与公司争男人的奖励。几乎已经忘了一周前确乎念叨过要看这场剧。
     为什么要看这场剧？只因鸭宝的博客里念叨过它带来的恋爱的潮涌与明亮。我还是想恋爱，一直都想。

     每个作家，诗人，剧作家，都曾在起程的最初抵达过一处最遥远的纯净。尽管，他们初恋时的对象，他们恋爱时的语气与幻想，他们一度愿意为爱人舍弃的所有决心与愿意为爱人而去征服的所有野心，都已经像别人出的谜语那样无迹可循。尽管，在享用这些创作带来的盛名的往后的日子里，只消越来越大胆与无忌地背弃自己说过的所有话，便完成自身的复杂与深刻，没有人会因为你曾经是个情圣而今成为浪子而意外，反而会因为不这样而吃惊。
     尽管这样，奇怪的是，最幼稚的文字留下了，最陌生的情感留下了，最早的故事一直讲到了现在，尽管你和你的最初已经相互不认识也羞于相认了。
     我总觉得《恋爱的犀牛》就是这么一件闪光的碎片。我们所挽留下来的那些心跳时的空气的味道在当时的书写中变成了独立的一种语言。我们凭此得以回忆起，恋爱似乎是那个样子的。
     因而我们坐进了剧场，期待一个正看是纯爱侧看是性梦的故事上演。不过，正因为我们经过了，所以我们说，它从马路的角度正着看是纯爱，从明明的角度反着看是性骚扰和绑架。串场的部分，一人朗诵一句格言的形式，曾经的先锋，如今的口水，要不是因为它是那么老的剧，我都快要不原谅它了。

      犀牛的心献上之后，场地大亮，我们坐到最后，拍镜中的我们。